林永钢 著
这是一本关于变形的书,一个大多数人视而不见的起源于原生质的故事,简单,丑陋,渺小,变幻无形,然而却真实存在。
我的妈妈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我的妹妹小玛莲啊,
捡起我所有的骨头,
包在绸手绢里面,
埋在杜松树下。
——《格林童话:杜松树的故事》
每个美丽的故事在诞生时都有另一个丑陋的版本,只是在人们公开的讲述中丑陋被有意抹去了。
你知道,在你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时候,《灰姑娘》总是一个美丽的励志传说,你不会告诉你的孩子,其实仙度瑞拉本身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这样的女孩难免被继母欺侮,被姐姐嘲笑,但是后来在仙女的帮助下仙度瑞拉得到了王子,于是一场仙度瑞拉的报复秀上演了,那一刻,姐姐们哭喊着:“上帝啊,我们做过的不过是嘲笑!”她们惊恐的声音异常嘶哑,但是仙度瑞拉的小鸟群并不理会她们,翅膀扑拉拉地扇着,尖锐的喙和锋利的爪子不断进攻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她们的眼皮被啄得千疮百孔,再也庇护不了里面的眼珠,于是眼珠破裂了,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
人们总是习惯于忽略真实,喜欢在浪漫的高潮处戛然而止,梁祝化蝶的确十分美丽,但要化成这样细弱的美丽,它的代价却没有人去讲述:化蝶的头一分钟就是惊心动魄的,阳光赋予四对鳞翅舒展飞翔的能量,它们在坟头天真地飞舞着,然而一只路过的蜻蜓凭借昆虫界最卓越的飞行能力,在两秒钟内逮住了两只蝴蝶中的一只,它的身体从头部开始被蜻蜓的咀嚼式口器一点点蚕食,很快就被啃得精光,只剩下两对凋零的翅膀在风中孤独地飘落地面,而它的爱人早已仓皇逃进了花丛,但是那里同样杀机四伏,蜘蛛的暗网、螳螂的臂刀、鸟雀的尖喙,等待它的将是一场无望的逃亡。
真实是什么?真实就是在你的孩子被《猫和老鼠》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有一次汤姆一口咬住了杰瑞,尖锐的牙齿把老鼠切成了几大块,然后汤姆一如往常嚎啕大哭:“哦,亲爱的杰瑞,我不是故意的,谁让我是只猫呢?”于是屏幕一片腥红,滑稽的戏弄结束了,你的孩子在万籁俱寂中瞪圆了惊愕的双眼:“妈妈,汤姆把杰瑞吃了,这次是真的!”
现实是险恶的,喜剧散场了,正剧拉开帷幕,这就是我要说的故事。
我不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就我所知,要让故事吸引人似乎有许多的讲究,很遗憾绝大部分讲究我都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制造一个戏剧性的开始非常重要。
凡是故事都会有一个开始,在我看来,所有故事真正的开始其实并不是故事的第一个字,故事如同时间,是一个连续的整体,单个的故事只是从中截取的一段,它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的开始,那可以追溯到200亿年前的时间奇点。
站在东方明珠电视塔350米高的太空舱上,让高空的气流使劲刮着脸颊,我能感觉到时间奇点就在前面的空中,在那片碧蓝色天幕背景下的透明空气里,凝聚着,并不被紊乱的气流搅动,它是触手可及的。
通常我都能控制自己,想象一下,你就站在我的位置上,大地在脚下无限伸展,黄浦江真如小学课本里写的那样变成了一条飘荡的绸缎,江面的航船缩成了火柴盒,你甚至很难分清哪艘是观光客轮哪艘是货轮,而行人如同蚂蚁般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你就站在这里,高高的窗台上,艰难地保持着走钢丝般的平衡,而你的周围只有寥寥几个刚刚醒悟到你的作为还来不及表示震惊的游客。你往下面望去,你不知道掉下去会是怎样的感觉,你有恐高症,你害怕掉下去,你迫切地需要离开这样的处境,但是你却没法阻止自己一直在设想掉下去的结果,如同拿着菜刀就会想象刀锋划开自己的手指,高速上超车就会想象车子失控挡风玻璃碎片深深扎进自己的脖颈,你越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越会去不可遏止地想象它,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很难堪?
我说过,通常我都能控制自己,就像你一样,想象总归是想象,事情可以避免,死亡不会轻易发生,否则我们这个富于想象力的物种早已死于自己的想象。
但是这次不同,我不是扶着栏杆胆战心惊地想象:掉下去后一个G的重力加速度如何在触地的瞬间把我的全身骨骼震得粉碎,或者五脏六腑在巨大压力下突破细胞膜的包裹让四溢的细胞质把脏器演变成一坨肉泥,或者浓白的脑浆在头盖骨干脆利落地碎裂后的一秒内蜂拥而出绽放起一朵灿烂的生命之花。
350米,我已经站到了窗台之上。
或许我有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告别这个世界,但是我同样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让自己继续留恋,不,理由在这个过程中总是不起作用,它需要的仅仅是感受,感受大脑在经历那临界点时带来的宇宙大爆炸式的密集思绪,抑或时间奇点般的一片空白。
狂风化作幽冥的咆哮在我耳边持续助威,大地则显露出地狱的本色迅速逼近准备好对我的拥抱,虽然我很怀疑,按直线下落的话我应该会在那之前先撞上越来越粗的电视塔下部基座上的玻璃幕墙,然后狠狠砸进263米处的观光层,给那里的观光客们一个意外的惊喜演出。
我成了大上海空中的一个自由落体,这就是我讲故事的开始之处。
2009.1.11